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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分子”

http://www.ljxww.com  2013-04-08 22:08:05   来源:连江新闻网  【字号

  凤屿岛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与我们的宝岛台湾距离非常近,近到可以看见对岸袅袅而起的炊烟,可以听到嗲声嗲气而媚态尽显的女播音,更可以收到那边用气球飘来的各色各样的生活日常用品,及其夹杂中间的各种宣传报。

  王宝海就是被这些宣传品迷住的。

  按照宣传品的说法,对岸的宝岛是无比美好的天堂。在那里应有尽有,而且还不用劳动。这把王宝海折腾得神魂颠倒。他要去对岸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他甚至都有只身游泳而去的打算。但他清楚,这边的政府看得太紧了。大白天,还不用游到半路就会被抓回来,那是致命的。晚上去,黑黢黢的,再好的水性也不敢。因此,想来想去,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用船。可是,用船,队里是有规矩的:需用船得两个人同时下。这又费了他不少的周折。一天,他找来同队的王茂奎到家来喝米烧酒,喝到痛快处,王宝海便神秘地拿来宣传品让王茂奎看。王茂奎是聪明人,一看,眼神就迷离了。王宝海就顺水推舟,做了一番入肺入腑的鼓动,三下两下,王宝奎便点了头。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俩打算行动的前一夜,便被荷枪实弹的民兵抓走了。

  抓到了公社后,他们被分开关到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王茂奎想,这一走可能就是上刑场了,听天由命去了。因为和王宝海有约定,他便打算什么话都不说。

  专案组马上审问。

  王茂奎只是低头不语。

  办案的人生气地拍起桌子说,好,你不说,你死路一条!

  他们拿来一张纸给他说,那你就把什么需要向家人做交代的话统统写下,我们代你转交,再迟,过了时间也就来不及了。等下就把你送到县上去。

  说完话,办案的人故意走开了,让他自己慢慢写。

  过了大约半个多钟头,办案人进来了。非常严肃地告诉他,王宝海已经交代了,你还不想说,你要吃大亏的。共产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看,王宝海交代清楚后已经回家去了,你不说,你就变成主犯。我们就送你上县去吧。

  王茂奎一听说王宝海也被抓而且已经做了交代,心里更清楚了。他想,这说明他们俩下海投敌的计划早被政府全部掌握了。看起来不说不行了。

  办案人员在旁观察到了他的这种心理变化,接着说,王茂奎呀,你还是说了好,因为你们毕竟还没有行动,要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我们会采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针,教育帮助人为主吧,说清楚了跟王宝海一样可以回去了。

  王茂奎问:真的可以回去?

  办案人员:这当然要看你的态度了。

  王茂奎最后又想了想,终于老实地做了交代。

  王茂奎把他们策划下海投敌的过程如实做了交代后,办案人问他,你为什么想下海投敌?

  王茂奎说,听敌台广播,它们那边人的生活要比我们好,不用生产劳动也有饭吃。

  办案人问,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去?

  王茂奎说,绝对不敢。下次如果再有策划下海投敌的事情,政府尽管把我拉去枪毙!

  办案人见他的态度确实诚恳老实,只将他关了一个晚上就放他回去了。离开前,专案组告诉他,在家里待着,不得外出,随时听候传唤。

  他一回到凤屿岛,刚刚上码头,人家就问他,王宝海怎么没回来,就你一人回家了?

  被这一问,他感觉不对。办案人分明告诉他说,王宝海早已做了交代放他回去了,所以自己才不得已也做了交代,不然,自己怎么会轻易地坦白交代呢?难道……?

  那么,王宝海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

  原来,王宝海根本就没有交代和承认。他不管专案组的人软硬兼施怎么说,还有,也不管办案的人拿出了王茂奎交代的笔录给他看,他就是一句话,没有这回事。他还理直气壮地说,他们如果要下海投敌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保证自己没有参加,更不会有这个想法,我为什么要下海去台湾呢?人家一定要把我扯进去,那是他们想陷害我。我向党和政府保证,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要是有,任政府怎么宰和剜!

  说得十分果断又诚恳。

  专案组采取了连续作战的策略,对王宝海进行了轮番的攻坚克难,两天两夜下来,没有进展。而且他还提出政府一定要为他洗冤昭雪,有人诬告他想陷害他,要是政府再不出来为他做主,他什么时候被人家害死还不知道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专案组也无计可施。只好把他继续关在公社里,让他反省。告诉他,什么时候弄清楚什么时候回家。王宝海还捶胸顿足说,太冤啊,太冤啊,真是不白之冤啊!

  这时候,一场运动铺天盖地而来。各类分子纷纷登台亮相。批斗,游行,挨打,关押,家常便饭。王宝海,何况是一个预谋下海投敌顽抗到底的大坏蛋!

  王宝海首当其冲被揪出来批斗。

  一个偌大的舞台上,王宝海五花大绑送到台中央,然后松绑。王宝海以为彻底放松了,心里暗自高兴。可是,他想错了。工作人员拿来铁丝线,把他两只手的大母指打捆得结结实实的,又用粗的尼龙索接上铁丝钱,然后,将这条尼龙索挂到台中央的梁柱上,两个人在线的那一头将他整个人往上吊。王宝海见景,吓得心惊胆战。还没真正开始拉,他就拼命地喊叫了,那声音很惨烈,好像一头生猛的肥猪被绑了起来,而且知道这是拉去杀的那一阵子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嚎叫声,那声音会刺到人家的心里面疼痛。被拉起来的时候,王宝海更加生动,哭爹喊妈,声音越来越大,全场观众的心全被他提了起来。

  工作人员问,你的罪行招不招供?不招就这样给你挂在上面。

  王宝海马上说,放下来,我就招。

  工作人员就把他慢慢地放下来了。

  他的脚一着地,就摇头,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唉声叹气。

  工作人员对他说,你既然愿意招,那就赶紧说呀!

  王宝海反问他们,你们让我说什么啊?

  工作人员有点生气,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王宝海说,兄弟呀,我实在没有这回事呀,这完全是人家要诬陷我,他们要置我死地而后快啊。你们说,我为什么要下海投敌呀,我在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里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在凤屿岛上,我也是一个全劳力的生产者,我干嘛要下海要投敌啊?!你们帮我说说,这么多的人可以活得下来,我王宝海为什么活不下来呢?你们太小看我啊!

  工作人员说,好!人家都早早地招供了,你还不认帐,自己参与谋划,还说是人家在陷害你,你这人算哪一路的英雄好汉?不招,我们就是有办法让你招。

  一个领导发令:再给我吊上去!

  两个人一使力,王宝海又被往上吊了起来。

  才拉到一半,王宝海受不住了,他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又赶紧说,放下来,放下来,赶紧放下来,我招,我招。

  工作人员问,真的有招?

  真的。

  又慢慢地将他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他的脚一着台面上,又开始摇头,又接着是唉声叹气。然后说,哎呀,你们实在是冤枉了我这个大好人呀,我怎么会干出在社会主义反社会主义坏事?我是一个什么人呢?我怎么敢往台湾那头跑啊?

  他还接着大声喊,支书大队长啊,你们要替我做主啊!乡亲们,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工作队员见他又没有招供的意思,就催他说,你招还是不招?

  王宝海说,要我招供下海投敌,我实在招不出来。因为我确实没有过这个念头,更没有和某某人某某人在一起策划这事,所以,这一点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招。

  工作队员说,再不招,我们又要把你挂起来了。这次再挂上去,要等你交代清楚了才把你放下来。

  他十分后怕又被挂起来,他知道,好汉实在不该吃了眼前的大亏。他又装出十分可怜的样子对工作人员说,我受不了你们这样地把我挂上去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挂上去,要是这次再把我挂起来,我肯定必死无疑。所以,我想通了,我就招供了。但是,我招其他的问题行不行?

  工作人员问,你想招什么问题?

  王宝海说,如果其他问题可以的话,我有好几个问题。都说出来,也够得拉去枪毙。行吗?

  工作人员也想听一听他所交代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价值,几个人经过碰头后就对他说,那你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说,如果避重就轻,说了也白说,到头来,我们照样把你挂起来。

  王宝海说,我不会避重就轻,我会老实交代,请求政府从宽处理。

  工作人员点头示意。

  王宝海说,那我开始交代了。

  他又摇了摇头说,嗨,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工作队员有点烦地告诉他,要是再不说,就吊起来了,让你在半空上说话给台下的人听,那样很剌激。

  王宝海连忙说,好好好,我赶紧交代。

  他说,我就先说强奸妇女的事。

  他这句话一脱口,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王宝海要的就是这样效果。他接着说。

  那是一天晚上,我到某某人家里去。本是想找他们借些钱买帆布。我一直敲门,没有应声。只听房间里传来洗澡水哗哗的流水声响,我又敲了门,还是没反应。我就靠近房门的缝隙偷看。不看不要紧,一看,我的两眼就发直了。这女人正赤身裸体地自顾自地擦拭身体,你们说,这女人的皮肤简直就像是仙女一般,白嫩嫩,又脆生生的。属于人见人爱的那种。我看着了迷。这时候,我整个人的心被这女人的身体迷惑住了。此时,这女人正面对着我擦洗她那鼓腾腾的胸部,而且,我还看到了她美丽的大腿及其神秘的三角区,我哪里受得了,我下体发作了,不听使唤了,我把她家的门板当做了这个女人,一用力,不小心,这个门板就砰的一声塌进去了。我整个人也随之趴进了房间。这女人见我突然出现,便“呀”地喊出一声来,这一声反把我拉到现实中来,而且,她的这一“呀”很快便给我带来快感和剌激,我受不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地把这女人揽在怀里,这女人拼命挣扎,想脱出我的魔掌,我想,既来之则干之,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我就掐住她漂亮的脖子对她说,你要是不让我干,我就这样结束了你。可能是这句话的作用。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就压上了她的身子,把她给强了。

  那后来呢?工作队员问他。

  后来,她还挺配合。不过,结束后,她向我要钱。我说我没有钱。她说,要是不给钱,我不但告诉老公,还要到大队报案去。我听后十分后怕,只好恶狠狠地威胁她说,要是报案,我就杀了你的全家。

  后来呢?工作队的同志可能对这个案件感兴趣,开始追根究底。

  后来,我估计她没报案。不然,我早就被抓起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已经有三年多一些时间了。

  这个妇女是谁?

  这个女人是谁,在这里我不方便也不敢说。我说了,我被她的老公打死了不要紧,就担心她今晚一回家,恐怕就被她的老公活活打死。我必须为这个曾经做过我的女人的生命安全负责。所以,我想等批斗会结束后,单独告诉你们就是。现在,我接着交代第二条罪状,行吗?

  工作人员觉得王宝海说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他接着交代第二条罪行。

  王宝海说。我的第二条罪状是,盗窃。盗窃两次。一次是小的。算是小偷吧。但是,正是因为有了这次小偷的成功,才酿成了后面的盗窃。

  他说,小偷的过程大抵是这样的。在座的乡亲们知道,我的家后面就是第三生产队的仓库。一年,生产队打桩的时候,队里都要聚餐,有大鱼大肉吃。还请来了厨师在仓库里张罗,忙得不亦乐乎。那香喷喷的味道总往我家里飘送,我禁不住这种大鱼大肉的诱惑,口水不停地往外流,我想,我要是能吃上这桌大餐,那该多好啊!可是,大家知道,我没有这个资格,因为我不是海带生产队里的社员,这主要是我不服从大队的安排,不愿意参加生产队的海带养殖的集体生产劳动,喜欢自由自在,爱东闯西跑,所以,没有和其他生产队员一样享有吃大餐的权利。平常还好,一到打桩聚餐的时候,我就心血来潮,我主要想吃聚餐桌上的大菜。特别喜欢吃炸的鱼和鱼丸,还有肉丸子。而恰恰这几道菜,生产队里都有。这天晚上,我终于压不住腾飞了的食欲,就借着暗黑的夜晚,悄悄地撬开了生产队仓库的后门窗,我便像一只灵动的老鼠一样,快步溜进了藏有厨师精心制作的准备当夜凌晨三四点生产队员出动打桩时要吃的各种食物。有炸鱼,鱼丸,肉丸子,还有醉排骨,猪蹄,猪肚,更妙的是,在这一排排的食物旁边,还有一桶桶家酿的大红色青红酒。我高兴得不行。不知道先吃什么后吃什么,只是胡乱地一手抓油炸的大块鳗鱼,一手抓还是热乎乎的鱼丸,才吃这么一点点,我就感觉吃饱了,我于心不甘,多么辛苦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地爬进来,难道就真的为吃那么一点点东西?我想,要享受就得坐下慢慢地来。于是,我就坐在地上,随便抓到一只碗,往水桶里舀酒,一大碗的酒一下往自己的口里送,太痛快了,然后,又吃起又酥又脆的油炸的鳗鱼,感觉非常的舒服,这并不亚于上回的那次强奸。我想,要是天天有这东西吃,我可以什么坏事都不做。这样的,大约三碗酒下肚后,我有点飘飘然了,我开始想入非非,我想,什么时候我们大家都能过上这样美好的日子啊,但是,希望不要在这样暗摸摸地犹如地下室的环境里偷偷地吃东西,那该多好啊!

  台下群众和在场的工作队员好像被他的交代所感染,传来一阵阵流口水的“啧啧啧”声响。

  王宝海接着说,我总共才吃了三片炸鱼,五个鱼丸和四个肉丸子,还有两块猪蹄,两碗肉汤。六碗青红酒。我感觉受不了了。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唰”的一声,把我给吓得半死。我以为生产队的人进来了,我想,多不好意思啊,乡亲们,人家小偷小摸总是为了钱财,而我却是为了吃食而搞得如此狼狈,要是被人家现场逮住,太没面子了,还好的是,不是人进来,而是一只估计相当大的老鼠,跟我一样也寻食来了。这生产队的领导也太粗心了,放了这么多好吃好喝的东西,却没有安排人值班看守,要是全被老鼠吃了可怎么办呢?我又转而一想,既然没人值班放哨,何不权且把被我吃掉的部分当作被老鼠吃的一样?这么一想,我的胆子壮了起来。我想,我又不是偷钱杀人,无非就是来尝尝吃食,即使被发现被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这样想,胆子就越大了,既然来了,吃饱当然不够,至少要带些回家给老婆孩子吃。就这样,我把各样吃食都抓了一些,利用仓库里的报纸做了包装,又悄悄地从仓库里钻了出去。

  回到家,特别是酒醒过了后,我既怕又恨,怕的是,生产队的人要是认真起来查到了我,我真的没面子做人,会成为凤屿岛上千古笑话;恨的是,自己太不争气了,为什么要做出这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来,要偷要盗,就要来大的。

  工作人员见他一直说着偷吃油炸鱼的事,还把他们的食欲调了起来,有点难受,就催他抓紧说大的要紧的罪责。

  王宝海又摇了摇头继续交代。

  他说,正是有了这样念头,后来,我竟然真的当上了大盗。

  我还是要再说到已经说过的偷吃油炸鱼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情对我影响太大了。为什么呢,原因在于,我偷吃又偷拿掉了那么多的食物,竟然没有被发现。我想,强奸女人的事也没有被揭发,这次偷吃公家东西的事难道也没有人告发?那我算是太幸运了!那天夜里,就是偷吃又偷拿食物的那夜,一遛到家,我不敢上床,一直在房间里靠在门窗旁观察动静,终于等到凌晨三点,生产队的人马陆续到位。我只听见仓库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之音,好像还有几个人为了争吃什么食物在打闹着,根本没有听到哪个人说到食物架上缺少什么。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想,我完全可以上床睡个安稳觉了。谁能想到,我蹑手蹑脚上床后,竟毫无睡意。我突发奇想,看来,我要做什么坏事,肯定不易被人察觉。我是个幸运的人!于是,我就谋划更大更务实的偷盗大案。

  王宝海感到口渴,提出能否给他一杯水。工作人员给他送上一杯清水,并催他抓紧时间。

  他说,我犯罪是有背景的,不说细些,你们会认为我态度有问题。所以我觉得还是要交代得详细些。当我想好了这个做贼方案后,一下子就睡了过去,而且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醒来。在这一整天的睡眠中,我还做了个令我兴奋的好梦,那就是,在我的梦里,我的计划已经得到成功实施。我高兴得不行,在梦里既唱又跳,连泪水都闹了出来。到我醒过来时,又是一个黑黑的晚上。这一夜,风起云涌,还飘起毛毛细雨。我想,这正是天赐良机,我就是要趁着这么一个美好的夜晚来实现我的梦想!于是,我胡乱地吃了前夜偷回来没有吃掉的东西之后,便马上行动了。我披上雨衣,跑到“三保站”。乡亲们都懂得,我们大队的大小船只的橹枝全部被“三保站”保管着,要用船只能到“三保站”取橹,取橹必须带上橹标才准许提橹。我又没有橹标,只好又回到我弟弟家,偷偷地把他的橹标拿走。我想,等我完事了再拿回还他,反正橹枝又不会用坏掉。到“三保站”时,我故意把雨衣盖过了头,让管理员认不出我。这样,我很顺利地取到了橹枝。我想,我肯定成功了。果然,我驾着舢舨船飞快摇到了海带养殖区,借着暗黑和雨水,三下五除二,我就在第九生产队的海区里一把勾上一大片的鲜海带,我觉得不够,再勾,又勾,连续勾了五次,终于将那艘舢舨船装得盆盈钵满,我才心甘情愿。接着,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把船驶到了山楂骨大队去卖。他们那边的人十分好奇,问我为何三更半夜来卖海带?我说,兄弟,不瞒你们说,我是某某大队的困难户,孩子小,老婆得了肝炎病,没钱治疗,大队又没有钱,见我这情况,特准许我到自己的生产队里收起一部分海带先卖,等收成后再折扣我的工钱。你说共产党的政府就是好啊,连大队干部都这样地同情我的一家,所以,请你们也关照我们家一下,没有这些钱,明天再不去北京治疗,我老婆可能就完蛋了,我求你们了!

  我说得十分可怜。他们还是犹豫了许久,他们在怀疑我。我看到他们心里去了。我就对他们说,你们想一想,现在这么严格的管理环境,要是没有大队的批准,我能够在深夜里把船开出来吗?这么一说,他们终于信了。他们买下了我全船上的海带。一共卖了六十九元钱!乡亲们,一夜就能得六十九元,你们说,一个月我能够赚回多少钱啊!我高兴的要死。

  你总共偷了几回,得了多少赃款?工作人员问。

  他说,我才做三次,共得一百六十几元钱。

  那你为什么才做三回呢?

  后来,我不敢做了。我担心,要是这样一直地做下去,肯定有被抓的一天。再说,我的良心也发现了。我怎么可以这样胡作非为呢,同是本队的人,我凭什么可以不劳而获?生产队员,我的阶级兄弟们要是没有了海带的收入,他们一家人靠什么吃饭?这样做,无论如何都对不起我的乡亲们。所以,我不做了。要做,我想,还是要干更大的单!

  更大的单是什么?

  这大单就是杀人。不过,我还没有做。我想,谁有钱,又不肯借我,我就杀了他,那当然不是本地的乡亲,本地乡亲我是不忍心动手的。

  工作队员听到这里很生气,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外地人,王宝海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杀他们了。

  工作队长考虑到已经深夜,这样地批斗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收效,如果要处理王宝海,凭他刚才交代的第一点也就够他受的了。他想,先关押起来,慢慢地收拾他。队长便发话说,把王宝海押下。批斗结束。

  这场运动,王宝海被整整地关了三个月。其中有七十天是被送到江东县一个名叫做五峰的劳改农场去劳动。

  对王宝海的所做所为,为什么只给他作劳改处理呢?对此,不少人心存质疑。

  后来,人家才晓得,王宝海从批斗台上一下来,也就是说,他被关到小房间里去审查的时候,他就什么事都不说,连那天晚上自己交代出来的强奸妇女,偷吃食物,盗窃海带等均矢口否认。而且他还申诉得理直气壮。他说,我为什么要那样交代呢,因为我确实没有下海投敌的打算,你们一定要我交代,这样的政治大案,我如果随便乱说,非被你们杀了不可。所以,我宁可胡扯别的事情,实在要砍要杀随便你们去了。

  他被送上五峰劳改场也是工作队不得已而为之。要他重点交代的下海投敌案件,他坚持一个“不”字,真正是死不认帐。强奸妇女的事他反反复复,一会说没这回事,被逼急了一会儿又说是刘妻,不到半个时辰又说是庄妻。具体人头他不明说。专案组根据他交代的情况,进行排查,找了刘妻和庄妻,均否认跟她们有过这事。至于他钻进生产队仓库偷吃偷拿油炸鱼等食物的事,专案组也找了他所说的生产队。这个生产队的仓库确实在他家的隔壁,问过当年几个生产队的社员,他们都说,好像没这事,队长还有些莫名其妙,反问专案组,有这码事?再说,盗窃海带的事情,王宝海所说的被偷的生产队,去核实时,他们也说没有印象,社员们都没说过海带被盗,这把工作队和专案组的人弄得一头雾水。再同王宝海平心静气说这些相关的事情时,王宝海又说,除了那强奸女人的事情是随便胡说之外,其他的没有撒谎。这种情况下,工作队同大队支书做了通气,认为绝不能轻易便宜了这家伙,至少也得让他到劳改农场呆上几个月,大队支书同意工作队的意见。将王宝海的成份做了定性——坏分子。

  王宝海就这样被送走了。

  把他确认做“球分子”和送他到五峰劳改场去劳改,王宝海没有意见。他心中有数,这算是共产党便宜他了,算是对他做最轻微的处罚。他服。当然,这也是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要是真的交代了那事,不仅连累了王茂奎和他的家人,自己的家人必然是反动家属,他本人如何下场也实在难说。

  王宝海和王茂奎等人下海投敌的事情一时在凤屿岛上闹得沸沸扬扬,随着王宝海被送上劳改场,这个闹腾一大阵子、全队上下戒备戒防的局面便慢慢地松劲了,同时也退出了岛民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岛民们也觉得政府对这件事处理得很有原则性,真正体现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因为他们看到了王茂奎确实是老实交代了情况后就放他归家且不再追究。

  三个月很快过去,王宝海如期离场回家。三个月,对王宝海来说,恍如隔世一般。回来后的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能言善变油嘴滑舌的他变得寡言少语,跟乡亲们在一起时懒得说半句话,对人家的提问他总一笑了之。变化更大的是,他很少在家,去哪呢?这引起了大队的关注。因为工作队离岛时对支书有过交代,对王宝海这个人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待他回家后至少得观察跟踪半年。对王宝海的去向,大队指定民兵营防备他。民兵营长老王注意了好多天才知道,王宝海回乡后,同他一个外乡的亲戚一起跑海上运输船。还了解到,他的船,主要是搜罗本岛不值钱的小鱼虾或已霉变的小杂鱼收购了运到外地的一家饲料生产厂出售,赚差额钱。他的船大约十天或者半月跑一趟。大队干部心里还真的为他高兴,说这场劳改对他真起教育作用,才三个月的劳动教育就把一个人改造过来了,以后有什么“坏分子”的,就是要及时将他们送到那里去。大队还准备总结王宝海“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经验,虽然这材料还没形成,实际上大队已经着手做了。

  可是,没过多久,也就是说,大约是在王宝海从劳改场回乡差不多一年又一个月这样时间后的一个晚上,凤屿岛上下骤然间又紧张了起来。

  时间已是夜里的十点许,县和公社的一批人马风风火火坐船赶到凤屿岛。而且这夜还是风高雨急,几十个公务人员算是冒着生命危险上了凤屿岛。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支书被这批人马从家里拉到了大队部。支书问,这么大的风和雨,你们来干什么?

  领头的对他说,兄弟呀,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支书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领导说,真的还蒙在鼓里。告诉你吧,你的“金不换”典型王宝海已经跑到台湾去了!

  哈——?!王支书吃惊不小。以为他们是说着玩的,但一看到这么大的一个队伍而且个个又是全副武装且还浑身湿漉漉的,他想,王宝海肯定出事了。他惊出一身冷汗。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十分后悔后来的这些日子放松了对王宝海的警惕和提防。

  这时,领导一句令下,走,上王宝海的家。

  一大队人马冒雨来到了王宝海家,对王宝海妻小细心盘问,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王宝海对家人有无什么交代,他们家人均一无所知。还认真察看了他住的房间,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弄到天快亮时,一批人才离开凤屿岛。

  支书送这队人马离去后,悬着的心还没真正放下。回家后,便打开收音机,偷偷地旋到嗲声嗲气的“敌台”,恰巧,这电台正在播放关于王宝海如何驾船下海投台的消息。一听,又把支书吓得坐卧不安,一日无眠。

  第二天下午,公社来人宣布上级决定,免去大队支书职务。

  因这事,公社书记和社长也被调离岗位。

  大约过了三年,有可靠消息说,王宝海受那头敌对头目的派遣,准备潜入大陆当特务分子。根据上级的布置,举县上下皆有防备,按计划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王宝海上岸时把他逮个正着。结果防备了半年,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后来,有人说,我们上当了。

  大约是又过了十三年,王宝海这下真的回来了。

  不同的是,他这次回来,政府没有通知凤屿岛做防备工作,反而是县上的领导还专车到机场去接他。听说,他是回县里投资办企业的,计划在江东县最大的投资区投资几千万办个电子零部件的生产企业。原来,王宝海在对岸的这么多年已被他赚下了一大笔。

  在县领导的陪同下,王宝海专门回到他的真正老家凤屿岛上。村民们一听说当年下海投敌的王宝海今天真的回家乡来,还由县领导作陪。起先还不大相信,越不相信越要亲眼到他的家去看看,一看,果然是,哎呀,真是两个人的模样,如今西装革履,满面红光,像个老板样。他也认不出他过去的房子。原来,他的房子在他儿子手上已经变成了小洋楼。他也简直不敢相信。他感叹说,过去,要是有这样的房子住,也不必跑到对岸去了。

  人家问他,既然出去了,你干嘛又回来?

  他说,家乡这么好,我又这么老了,不回来能行吗?再说,台湾的有钱人都想到大陆来投资,我一个正宗的大陆人为什么不回来呢?

  当然,乡亲们感兴趣的是,当年的他,面对苍茫大海,又是漆黑的夜晚,加上还有那么大的风和雨,你一个人是如何驾船下海过去的?还有,当年,你说的强奸妇女的事,偷吃炸鳗鱼的事,盗窃海带的事,究竟真,还是假的?

  王宝海莞尔一笑,说,这话我也想告诉你们,但现在说也不方便,反正,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时间有的是,我会安排时间跟你们侃。

  (春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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