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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年夏至

http://www.ljxww.com  2013-04-08 22:10:00   来源:连江新闻网  【字号

  有船走

  四月下旬的海风吹着黄岐有微醺的咸味。阿珠笃笃地捶打着案上的鱼肉,就着被风吹开的帆布帘幕的一角,呆滞地远望着黄绿色近海面的波纹和澄明天空中的云卷云舒。

  今年的台风还犹犹豫豫地蜷缩在远海,迟迟没有进港,但也许只差一天,也许两天,可是船队已经要出发了。阿珠停住动作,把手放在围裙上随意抹抹,撩开帘幕走出去,避风港的方向传来锣鼓声。这里的船队,最远的要到南海的曾母暗沙捕捞,船队的新队长是一个黝黑、结实,笑的时候会露出两排洁白牙齿的年轻小伙,名叫阿和,很小就跟随船队出海了,很有经验,但他却和阿珠说:“船队的速度很快很快,快到一眨眼的功夫就会回来了。”说着憨憨地笑了,牙缝中沾了黑黑的鱼皮。阿珠低头,心里默默接着:但是台风比船队还要快。

  阿珠家的鱼丸店离防波堤不远,已经能看到被一网网的海蛎盘结着的港口。船员的家属敲锣打鼓,祈求妈祖娘娘保佑这次的出海能满载而归,因为前几次的远航,几乎都无功而返。距上次的归来,还不过一周的时间,因为六月就要海禁了,所以即使知道这个时间段远洋捕捞的危险,为了生计,船员们也只能放手豪赌。

  阿珠看见船只上新鲜的油漆在阳光和海波下明亮着。因为阿珠的爸爸是船队的旧队长,阿珠从小就习惯了和玩伴们顺着缆绳在船上下嬉玩,所以曾经她对这艘船,熟稔得像自己的家一般。但现如今,却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它。船窗上的玻璃闪着白色的光,好像一只只蓝色的眼睛在打量阿珠。阿珠一下子惧怕极了,恐怖像罪恶的藤萝,冰冷而真切地从她的脚底蔓延至全身。阿珠想到爸爸大腿内侧那条像巨大而狰狞的蜈蚣一样盘桓的疮,那令她全家不幸的开端。

  阿珠的爸爸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在阿珠的印象中,她的爸爸总能在初夏的海风中,带着一船翻涌的银白色胜利归来,然而去年的海风却给爸爸带来了不幸的疮疤。那次远航,船队在归来的途中遭遇台风,船体倾斜,摇摆不定,作为船长的爸爸在检查船体时,一条腿被卷进发动机的飞轮。被送回来时,深可见骨、血肉外翻的伤痕令阿珠那双看惯了潮起潮落的双眼盛满了恐惧。爸爸受重伤,能存活已经是万幸,但拖着一条几乎是残疾的腿,再要出海,已无半点希望。爸爸的骄傲和生活被腰斩在汹涌的海浪中。阿珠一家在亲戚邻里的资助下开了海产店,平日几乎无人问津。妈妈为了生活,没日没夜地为别人织渔网,但收入甚微。阿珠辍学在海产店帮忙,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帮助自己,在这个贫穷的渔乡,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而北方和煦的春风,似乎从来没有吹拂到偏远的海西,渔民们尝到的苦楚,只有生生地往下咽。

  远处传来起锚的鸣笛和哗啦啦的水声,阿珠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船尾翻腾的白色浪花,推动着轮船渐行渐远。这片群山,这片沧海,梦想与危机。

  “祝你平安。”

  1992年,初夏。

  有船归

  远处传来抛锚的鸣笛和哗啦啦的水声,阿珠停住动作,把手放在围裙上随意抹抹,撩开帘幕走出去。

  “阿妈,有船开过来了。”

  阿珠伸手搂住女儿钻进怀里的小脑袋,蹲下身子,眉目含笑地说:“那是爸爸的船,是你爸爸回来了。”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大拇指欢呼地向港口奔去,微醺着咸味的海风从海上吹回了丰厚的声音。

  刚进港的渔船拖着银白色的一尾光亮,船员们一窝蜂涌下来,投入家人的怀抱。船长阿和慢吞吞地走下扶梯,眉宇间有些许凝重,阿珠也收起柔和的愉悦,担忧地向前搂住他的胳膊:“怎么了?电话里不是说还好好的?”

  阿和伸手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道:“是没什么事啊,就是船上的小样被高缆砸了一下,腿有些跛了,以后肯定不能勤出海。”

  说完见阿珠紧缩眉头,阿和又笑笑道:“别操心了,连江现在有一个叫……渔民责任“互保”的机构,在船上就联系好了,赔了18000多。”

  阿珠听罢方才舒解眉结,一家三口往家的方向走去,日暮照着归途一派温和。

  “你说咱爸当年要是也有赔偿该多好,这么多年也不会那么痛苦,觉得自己没出息。”

  阿和摇摇头,回答道:“现在不是也很好?开了一家鲍鱼场。以前是以前,海边的人除了捕鱼还是捕鱼,不能捕鱼就没了生计。你说说现在谁还稀罕捕鱼?有能耐的都养鲍鱼种海带去了,政府不仅有补贴,还支持台湾人出资在我们这办厂,收入也稳定些。”

  阿珠听完,嗔怪地瞥了阿和一眼,道:“那你还没日没夜地出海?”

  阿和朗声大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上次政府拨钱给我们船队添了一台高科技的捕鱼机器,我们现在几乎是有出海都有鱼捕回来。你还有什么好担心?”说罢凑上脸,用新长得还未刮净的胡茬摩擦阿珠的脸颊。

  阿珠娇笑着拍开他黝黑的脸。阿和将女儿扛上肩头,落日的余晖照着一家三口的影子好温柔。

  2012年,盛夏。

  (黄晗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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