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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门前的一句承诺

http://www.ljxww.com  2013-12-09 21:59:02   来源:连江新闻网  【字号

  完全没有料到,一场“天王”台风,有这样的威力,竟给一个山村,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昨晚,登陆后的“天王”扑进山里,横行肆虐,骤然间,狂风夹着骤雨倾盆而下。天地一片茫茫,就两个多钟头,坝跨了,桥断了,路毁了,树倒了……。风雨过后,整个萍水村,一片狼藉。

  萍水村地处低洼,这场台风,村民损失惨重。村支书范民耕,昨晚一个整夜,连眼也没合过。他走东家,跑西门,到了天亮,才转到村西口。

  这时,有一个妇人,正站在村口,面对一滩稀土,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这个妇人名叫萨金花。三十刚出头,膝下有一个女儿,刚刚七岁。昨天,她上娘家,恰逢这“天王”进山,娘家的房子淹没腰身。她夫家的房子,建在小山坡上,背靠后山涯,水淹不着,风吹不动,可谓是风雨不动。她在心里,正庆幸着,不想今早回家一看,后山山体滑坡,房子被夷为平地。丈夫也不见了。她面对着一滩洼土,东奔西找,不仅丈夫寻不到,就是家里的那只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萨金花知道,天降灾祸,自己跟丈夫就此诀别了。

  于是,她面对着那滩泥地,掩不住内心的痛苦,在边上大哭了起来……

  “大家别愣着,”范民耕一见这情景,便对围观的人说,“来!一起动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范民耕说着,抓起一把铲子,跳下去,自己先掏起来。接着,许多村民,一个跟一个,拿锄头的,拿铲子的,徒手的,纷纷下去,在泥浆里,翻掏捣捞,七手八脚,忙乎起来。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范民耕浑身上下全是泥浆。有些人耐不住,已经失望了。他们陆陆续续上来。但范民耕还在掏着,直到有人催他:

  “范支书,你快上来。来客人了。”

  范民耕听了,很不耐烦。他说:“什么时候了。还来客人,找人要紧。不见!”

  “不见不行呀!支书。”来人说,“是大官,很大很大。上头来的。”

  范民耕听了,稀里哗啦,从泥地里,匆匆忙忙地往上赶。那泥水珠子,随着他一高一低的脚步,纷纷上窜。这下子,连眼睛也让土沾上了。

  范民耕上来,人们见了他,纷纷避闪。人群中,立即让出一条道。

  迷迷糊糊中,范民耕看见,萨金花的旁边,好像有好多人。靠她最近的一个人,个头最大。他俯着腰身,正问她的话。他的背后,站着一溜人,大多挺着肚,很有福相的。瞧这阵势,范民耕知道,自己这山神庙,真的来了大菩萨了。

  “欢迎!欢迎!”范民耕说着,那双满是泥浆的手,伸得长长的,迎上前去。

  同萨金花谈话的那个领导,见村支书来了,便直起身来,递过手,不假思索地握着他的手说:

  “好样的!群众的干部,就得这个样。哪里最需要,哪里最困难。就往哪里上,灾害面前,特别需要这样的干部。”

  范民耕的心里,热乎乎的。他挤挤眼,让自己的眼,睁开一点。他想,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自己虽然不懂。但他的身旁,围着那么多有肚子的人。这个官,准小不了。当着这么多人夸自己。范民耕很是激动。他话也说不出了,只是那双手,紧紧握着对方,不住地抖。

  “这是李副省长。范书记,你的手脏。快放手。”站在最后头的镇书记,这么一喊。范民耕才缩回手,尴尬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李副省长说着,他的随从人员,便递上一瓶矿泉水,让他洗手。但他刚接过来,见范民耕老眨着眼,就递给范民耕。“你拿着,把眼先洗洗。”

  “范支书,”李副省长指着萨金花。她正坐在地上,有两个女的,搀扶着她。边上还坐着她的女儿。李副省长说,“这两个母女,孤苦伶仃,现在她们失去亲人。你们村里要妥善安顿。她们的困难,就当是自己的。一定要解决好。”

  “放心吧,李省长。”范民耕说,“这萍水村,只要我当家一天。她们母女俩,我就管到底,决不会让她母女俩受丝毫的委屈。”

  李副省长一行人,一交代完事就走了。他们要到上游一个镇里去。据说,那头才是真正的重灾区。这一拨领导,本来是上那里的。但车到半途,路全让冲垮了,只能徒步。路过萍水村时,忽见一妇人大哭,便赶过来。

  范民耕重下泥地,带着人,一连掏了几个钟头,但萨金花丈夫的尸首,就是找不到。不久太阳下山了,范民耕只好率人撤了上来。

  萨金花哭了一整天,泪也干了,声也哑了。在众乡邻的劝说下,只好放弃找尸首的念头。第二天,便带着女儿,就在自己的房址前,上香焚纸。

  萨金花祭拜完丈夫后,径奔村委会。

  “范支书,我家里遭这惨祸,失去了男人,我一个寡妇人家,今后的事,全靠你们村里了。”萨金花一见到范民耕,就站在他面前,泪汪汪地说。

  “那是当然的!今后,你要有困难,尽管开口。”范民耕说。

  “那好,不要等到今后。”萨金花说,“现在,我就有一件事,麻烦支书你帮个忙。”

  “什么事?”

  “我的女儿,今年七岁,要上一年级了。我想上县城,进实验小学。”

  萨金花的丈夫在世时,十分勤劳,又有手艺。他到外地打工,挣了不少钱。家里也有一笔积蓄。他曾对萨金花说,我们要多积些钱,像别人的娃儿一样,让女儿到县里去上好的学校,不能误了女儿。萨金花觉得,这是丈夫的心愿。了却他这一心愿,丈夫在天之灵,才能得到安息。现在有了省长的指示,有了支书的承诺。家里这个心愿,一定能实现!

  但是,范民耕听了这要求,却吓了一跳。照理说,她是重灾户。她找上村里,一不要钱,二不要货。就这么个请求,本不算过份。可这萍水村,原来也有一所小学,是“完小”,原先的教育质量,在镇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这些年,外出务工的,一个个将儿女拉出去读书。加上村里“计生”抓得好,生育率低了,学校的生源,急剧下降。到去年,整个学校不上二十名学生,只好并入镇中心校去。可近也是出门,远也是出门。有门路的,都将自己的子女,送到外头的“名校”去。范民耕的儿子,去年也上小学。她的妻子李银花,也催着他,上县里头找些人,让儿子到县里去读书。可他跑了几天,无路可寻,只好回来交差。现在萨金花竟提出这码事,怎么不让他头疼?但自己在省长面前,有过那样一句的承诺。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难的事,都得去跑,去努力,去碰碰运气。于是,他硬着头皮,为萨金花女儿的事,跑一趟县城。

  临走前,范民耕妻子李银花说:“她自己女儿读书,叫她自己去跑。你跟着她去,有你受的!”

  范民耕说:“她也是我们的村民,我有什么办法?”

  这一天,范民耕带着萨金花,一早就来到车站。

  “民耕哥,车我叫来了。”

  萨金花叫“民耕哥,”是随她丈夫叫。她来到车站,一转身便不见了,原来是去叫车。

  范民耕一看那车,是“的士”小车,不禁皱起眉头。这里到县城,要坐班车,两个人不过二十来块车费。但要包车,得百来块。这次上县城,办的事,虽然是萨金花的,可自己到底是个支书,是个男人,她家又是重灾户,让她掏钱破费,自己于心不忍。照规矩,自己这趟出来,算是公差,拿回去可以报销,反正自己是当家的,开销多少钱,只要自己一句话。但时下村财紧张。村里点点滴滴的钱,全是村民的,即使自己办的,是村民的事,但也不能胡花滥费,坑了村民的钱财。

  “你走吧。”范民耕向“的士”司机,挥了挥手说,“我想坐的,是班车。”

  “车都叫来了。”萨金花说,“民耕哥,‘的士’速度快。钱我都付了。”

  “付了我也不坐。”范民耕对跟前这女人,太了解了。要是她付钱,会去坐“的士”,那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但范民耕还是说,“班车宽,空间大,坐着舒服,上小车我会晕。”

  俩人上了班车,虽并排坐着,可那萨金花在窗口中,一坐定就眯上眼佯睡。范民耕紧挨车厢过道,售票员一过来,就站在他的身边。范民耕便掏出钱,打了两张票。

  但是,那售票员打完票,刚回到自己座上坐下来,萨金花蓦地醒来,大声喊道:

  “喂!售票员,你过来!”

  售票员一到她身边,她又说:“你是干什么的,还要我叫了,你才过来打票!”

  “买了。”售票员指着范民耕说,“这位老板已帮你买了。”

  “不行!”萨金花说,“霍地”站起来,手插进裤袋,“你退钱给他。我打票。两张!”

  可萨金花在裤袋里,掏了半晌,才抽出一张票,一百元的。售票员见了,说:“你俩在一起,你买他买,还不是一个样!我没零票找。”

  “不行!”萨金花说,“没零的找。我也要买!”

  “好了!没你的事,你走吧!”范民耕打发走了售票员,才对萨金花说,“要买,下次再说。睡你的去吧!”

  到了县城,找了个僻静处,范民耕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一份申请报告。这次上县城,是为民办事,村的大印,还有函头纸,他全揣在怀里。从前在村里,这些文字,全是会计写的,他只签字,现在自己写起来,左瞧右看,总觉不顺。字是门面,他写了撕,撕了又写,就是因为有的字,写得不美。特别是“申”字,那个“横折”,人家写得那么美,自己咋老写不好?他一连写了几十个“申”,没一个满意的。最后只好上街,花了五块钱,用电脑打印了,才将申请报告敲定下来。

  范民耕带着萨金花,到了学校,校长不在,只有教务主任在办公室,让一批人围着,问这答那,全是有关学生读书的。好容易等到了,范民耕递上申请报告。待主任看罢,范民耕刚要说话,那主任先开口了:

  “萨女士,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你要借读,我做不了主,你还是找校长去。”

  “可是校长不在。”范民耕说,“请问主任,怎么才能找到校长?”

  “这个——”主任一愣,半晌才说,“这样吧!你的情况,我会向他反映。”

  范民耕说:“校长的电话,能告诉我吗?有些事,我想直接跟他讲。”

  范民耕拿到了手机号码。虽说主任二话没说,就将校长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可他一连拨了几十次,都是关机。

  在办公室外,徘徊了一阵,见人们拿着一张张条子,到主任处登记,范民耕急了。挤上前去一瞧,他发现,主任收进去的条子,那红红的公章根本没戳。只有人的签名。

  于是,他瞄定一个人,到了门口,拦住她说:“阿姨,请问,你条子上签名的,是什么人?”

  那个人说:“是局长。”

  一句话点醒了范民耕。局长比起校长来,官大一个边。校长不在,就不会找局长?要是局长批了条子,校长敢拒绝?

  范民耕揣着申请报告,匆匆忙忙的,赶到局里,他发现,局长的门,也是紧闭着。他一打听,才知道局长出差了。

  “同志,”范民耕到办公室,问一个工作人员,“局长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范民耕有点失望。局长出差了,就是跟他通上电话,字也签不了。时下,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去年这时候,儿子读书的事,自己到这城里,东奔西跑,折腾了好几天,该找的人也都找了。最后,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太迟了,班里早满了。”看来这个亏,今年不能再吃了。

  “金花。”从教育局出来,一路上范民耕一语不发,紧锁眉头。过了半晌才说,“我们村里,有人拿过批条。去年的,今年的,找几个人来。请教请教。”

  “对呀!民耕哥,”萨金花说,“这主意好。不过,我们要挨家的找,太费神了。我这头就有几个人电话。既然有求于人,请他们出来,聚一聚,吃那么一餐,也是应该的。我请客。”

  “那就简单点。”范民耕说。

  “好!”萨金花说,“我来安排。”

  果然,到了晚上,男男女女,萨金花请的,共六个人。范民耕到场时,菜也点了,酒也备了。全是萨金花操办的。

  “金花,”范民耕打量着餐桌说,“我们都是自家人,安排这样的餐馆,太破费了。”

  “民耕哥,”萨金花说,“再低一档,就是街边的破店。我出不了手呀。”

  见酒桌上摆着的酒,是“长城干红”,范民耕扫了眼场上的人,一个个全是“海量”。范民耕在村里,那“不倒翁”的称号,是远近闻名的。但老家喝的,是家酿的米酒。十斤二十斤下来,不上百元钱。可这是县城餐馆,又是“干红”,放着喝开来,没七八百的开销,那是过不了关的。倒不是说请不起,可自己手里的钱,全是公家的,是村民的。这样的折腾破费,自己心会疼。

  “不行!这酒要换。酒越好,假的就越多。这‘干红’,我一喝头就疼。还是米酒地道。”范民耕说着,便问身后的服务员,“小姐,有米酒吗?”

  “有!是罐装的。”

  酒来了,也得十来块,但这是最低档的了。他只好将就着用。范民耕又要来菜单,见上头有对虾青蟹,便删了去,换了两道青菜。范民耕知道,今天这阵势,让萨金花买单,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既然她口口声声,要她自己买单,正好来个顺水推舟,佯作客气,将酒菜的档位砍下来,好给自己留一手。

  果然,酒过几巡后,萨金花说:“你们甭客气,放开肚口吃,我今天买单,你们吃满意了,我才放心。”

  “不行呀,金花,”有人反对说,“你是重灾户。叫你买单。我们哪咽得下?算了,还是我们大家凑一凑吧。”

  “这不行。”萨金花说,“我今天请你们,是要你们出主意。你们来帮忙,哪能让你们再破费?”

  几个人议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刚才那个人说,“民耕呀,你出来,是帮村民办事的。办事,总得开销点。你拿回去,要是可以报销,反正是公家的钱,我们就不客气了。要是不能报,那我们几个摊。”

  范民耕早有准备,他认了账后,便开门见山地说:

  “今天请客,是要你们献计献策。你们说,金花女儿读书的事,这门路该怎么走?”

  几个人,你瞧我,我瞧你,呆了一会儿,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说:

  “这码事,我知道就两个道:要么找个当官的,越大越好,向他要张批条;要么拿他一万八千,交给‘蛇头’,让他包,讲明价,上学后付款。我们几个,也都这么走过来的。”

  从餐馆出来,这几句话,范民耕一直在琢磨着。他觉得,找大官,自己没门路;出一笔钱找“蛇头”,更不可能。他们几个这么干,是为了自己的儿女。而自己办这事,是代表村委,代表组织,是为别人,为村民,与他们不同。人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眼下局长出差,校长找不着。只要自己耐点儿心,守住他家门口,咋会逮不着人?不过,现在的行情,个人也好,组织也好,既然找人家办事,总得意思意思。

  第二天一早,带着萨金花,范民耕来到了水果摊前。

  “阿姨,这荔枝,一斤多少钱?”范民耕问。

  “红的,个大的,一斤十二块;青一点儿的,一斤八块。”

  “那就红的。”不等范民耕开口,萨金花便抢着说,“那就红的,来十斤!”

  但是,水果摊伙计称好装好后,刚要付钱时,萨金花不见了。范民耕回头一看,她拿着手机,正与人通话。

  “红的,我不要了。只要青一点的。你给我称。只要八斤。”

  范民耕说完,那伙计愣了愣,望了萨金花一眼后,才下手称。等萨金花打完电话,范民耕早已付好了钱。

  两个人,东查西问,终于找到了校长的家。范民耕上前,按动了门铃。门开了,门里出现一个女人。她打量他们俩说:

  “你们找谁?”

  “这是校长的家吗?”范民耕说。

  “什么事?”

  范民耕说:“我是萍水村的。是支书……”

  “他不在家!”

  范民耕话还没说完,那女人便“砰”一声,关上了门。

  范民耕见状,心中的火,阵阵上涌。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人,只好忍气吞声。他对萨金花说:

  “我们就守这。单位他可能不去。可这家,他能不回么?”

  大约过了两个钟头,终于有一个男人,中年的,腋下夹着个包。他到了七楼,刚开始掏钥匙,蓦然发现他们俩。这个人便说:

  “你们找谁?”

  范民耕说:“找校长。”

  “有事么?”

  “有!我是……”范民耕刚想自我介绍,但那个人便先开口了:

  “要是读书的事,要等他回来,到他办公室谈。他出差了,一周后才能回来。”

  那个人说这些话,像是放鞭炮似的,一连串出来,可见,这几句话,在他的口里,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了。

  那个人打开门,径直往里走。站在一旁的萨金花,见范民耕提着那袋荔枝,呆呆地站着,便将荔枝抢过来,想跟着那个人进门,但还是迟了一步,门关上了。

  从校长家门口出来,一路上,范民耕沉默不语,脸色铁青。他觉得,自己虽是山村来的,可大小总算是村里的头。按阶排位,与你校长该是同级。这些年,为村里的事,市里县里的头,自己没有少找他们。可他们都客客气气的,哪曾受过这般的气?真是欺人太甚!范民耕怒火中烧。

  “金花,你都瞧见了。我可是尽力了。其实,我们镇的中心校,现在还算可以。依我看,不要搞得这么累。你瞧!我的儿子,不就在我们镇中心校?”

  “这不行!”萨金花最怕的,就是范民耕打退堂鼓。范民耕的言下之意,萨金花当然知道。因此,范民耕一说到这,萨金花便说:“就是有难度,才叫你支书。”

  这天晚上,萨金花带着范民耕,来到一家旧民宅前,掏出钥匙,开门进房。

  范民耕一瞧,外头是厨房连着餐厅,边上有个卫生间,里头是一间卧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齐整。

  “明天开始,在这县城里,我们就不用到处流浪了。”萨金花说,“可以买几盘菜,自己炒着吃。”

  萨金花的兜里,居然有钥匙,范民耕本来就觉得怪,现在萨金花一讲,才豁然开朗。他说:“怎么,这房子……?”

  “对!我租了,一个月三百。”萨金花说。

  “那孩子咋办?”范民耕说。

  萨金花说:“当然要在这里读书。我租了房,边打工,边照顾女儿,连工都找了。”

  “可是金花,”范民耕说,“你女儿的事,八字没一撇。要是办不来,到时,女儿在乡下读书,你在上头打工。咋照顾?”

  “这个我不管。”萨金花说,“反正一切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金花,”范民耕皱了皱眉头,“我是什么?你以为我是校长?是局长?”

  萨金花说:“什么校长,什么局长,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你是村支书。你找不到局长,可以找县长,县长找不到,可以找市长,……一路上去,你都可以找呀!”

  萨金花的话,一下子提醒了范民耕。那天出事现场,李副省长当着大伙的面,将她母女俩托付给自己,要自己好生照顾。当时在场的人中,就有县里的头。为了省长的一句话,自己跑得那么辛苦。他这县当家的,就不该动动脑筋?

  过了一夜,带着萨金花,范民耕真的找上了县府大院。

  到了县当家的办公室,俩人让秘书拦在门外。秘书说:

  “书记工作忙。你有急事,尽快讲来。我进去通报后,马上让你进。要是不紧要的,待书记接待日时你再来。”

  但是,范民耕一讲明来意,秘书就不让进了。他说:“这样的事,有部门管。你找教育局去。”

  范民耕好说歹说,那县当家的门,就是进不去。

  俩人只好到一楼,候在大厅,等县当家的下来。

  “书记,你还认得我吗?”书记下班刚到一楼,俩人便迎上前去。范民耕说,“我是萍水村的,是村支书。”

  “喔——想起来了。”书记说,“就那个,浑身是泥巴的,姓范的泥支书。喽!走!上办公室坐坐。”

  “不,不,还是这里好。书记呀,眼下,我们村里,遇上件棘手的事。”说着,范民耕从一旁,拉过萨金花。这时的她,已是泪眼汪汪,泣不成声。范民耕接着说,“就是她,那天李副省长将她托付给我。现在,她的女儿,想进城读书。我在上头,跑了几天,办法想尽了,就是解决不了。所以请书记您,给我们帮个忙。”

  书记听了,知道是学生寄读的事。便笑了笑说:“你别紧张。我马上打电话。下午两点,你上这来。坐我的车,叫我秘书带你们去。”

  从县府大院出来,萨金花的泪早已干了。她笑着说:“民耕哥,你说,在县府里头,我那几滴泪管用吗?”

  范民耕说:“你干的事,哪有不管用的。”

  这天下午,范民耕坐的车,一到校门口,那个校长就迎上前来。他见了范民耕,愣了愣后说:“是你呀,范支书。我们见过面。那天,干嘛不挑明讲呢!”

  “校长,”那天,当然不是范民耕不讲,而是根本没机会讲。他想说明,萨金花先开口了,“我女儿在这里读书。日后,请多关照。”

  校长说:“那是一定的。”

  办完了这件事,范民耕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范民耕回到家里,他的妻子李银花,劈头便说:

  “你终于回来了。”

  见妻子阴着脸,范民耕便笑着说:“我回来了。这几天,你辛苦了。”

  这几天,李银花忙农活,在地里孤单一人。听范民耕这么说,便冷冷地回道:“我辛苦点,没有什么,只要你在城里能潇洒就行。”

  “哪来的潇洒?”范民耕说,“在上头,东奔西跑,忙得要命。”

  李银花说:“这次,你的功劳不小呀!”

  “我哪有那样的能耐!”范民耕说。

  “你没有能耐?”李银花说,“我问你,那你到县里干嘛?那你当什么‘跟屁虫’?那你在人家的租房里,孤男寡女,又吃又喝,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民耕说:“银花,你想到什么地方去。我是那种人吗?”

  李银花说:“我想你不是那种人,也希望你不是那种人。可你到外头听听,人家是怎么议的?”

  “别人怎么说,这不重要。”范民耕说,“关键的,你要理解我。”

  “范民耕!”李银花说,“对自己的丈夫,别人传得那么神。我要是无动于衷,那我还是个女人不?”

  范民耕知道,这码事,女人缠上了,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通的。要平息事态,只有出狠招。于是,他说:

  “银花,人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别人怎么说,我才懒着管。但在你面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范民耕,要是跟萨金花有那种荒唐的事。我就不得好死!”

  这一招,果然见效。李银花鼻子一酸,眼圈儿全红了。她终于软下来。她说:“民耕哥,你怎么乱发誓?我是个女人,你要理解我。”

  范民耕说:“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人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俩口子闹别扭的事,不知让谁传了出去。第二天,那萨金花就上范民耕的家门。她对李银花说:

  “李银花!我可告诉你。这次民耕陪我上城,是支书帮村民办事。我们俩人,堂堂正正,光光明明。你可别胡猜乱想,我虽守寡,但我还这么年轻,你要把我搞臭了,我要嫁不出去,我就让你赔!我就赖在你家,逼民耕娶我。你说话,可得小心点!”

  萨金花说完就走,就像一阵风。她选的时间,又正是时候,人们正在吃午饭,她上范家来,几乎没人瞧见,更没人听到。

  此后,萨金花在县城,女儿上学,她上班。总算是安定下来。可是,萨金花的事,范民耕刚放下心来,那一天,她又找上门来了。

  萨金花进门,不见范民耕,便问李银花:“喂!银花姐,支书在家吗?”

  “不在!”一见是萨金花,李银花又阴了脸。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便往里屋去。

  萨金花火了。她跟进里屋,说:“喂!李银花!我到这,是找村支书,不是找你的民耕哥。说实话,这儿要不是村支书的宅,瞧你那张臭脸,你就是拿八抬大轿抬我,我会进你的门,我就不姓萨!”

  “你……你……”李银花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什么!李银花!”萨金花说,“你这么恨我,这是干什么?怕我抢了你的老公?告诉你,李银花!你家男人,我就是脱光了裤子,让他上他也没这个胆。这样的男人,哪上得我萨金花的眼!”

  萨金花说完,悻悻地走了。李银花气得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出来。只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直到丈夫回来,才将火全发泄出来:

  “范民耕,我告诉你,这个狐狸精,她找你,你要是再帮她,这个家,你就别想再见到我!”

  萨金花找范民耕,是先到村委会,后到他家里。两个地方都找不着,第二次进村委会,才见着他。

  萨金花这趟找范民耕,还是她女儿的事。她女儿在县城读书,成绩老上不去。她十分苦恼。后来有个“高人”给她指点迷津:将校长和课任老师全部请出来。在酒宴上,当面托付。让老师格外关注,成绩准上!

  于是,萨金花就用村支书的名义,安排周未宴请“贵宾”。最后,萨金花说:“民耕哥,这次,无论你多忙,你都得去,帮我摆平了这事。以后,我就不多麻烦你了。”

  萨金花的用意,范民耕心中有谱。可自己承诺在先。在心里,纵然有一千个不愿,也得撑着去。但愿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周末,范民耕身携现金,共一千五百。这次进城,是为村民办事,名正言顺。所以,他用的名义,是陪领导吃饭,好让自己的妻子放心。他想:与其说真话让她难过,不如这样瞒着。这种欺骗,反正是善意的。

  范民耕一到宾馆,萨金花就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菜是校长“钦点”的。

  跟着萨金花,范民耕走进包厢,里头已坐满了人。这晚,来的人特别的准时,也格外的齐。要请的人,全数到场。

  包厢很豪华,也很气派,餐桌有烟酒。烟是“大中华”的,酒是葡萄酒。饮料是鲜榨的,有两大扎。范民耕一看这势派,手里捏捏衣兜,不禁暗暗叫苦。

  在宴席上,范民耕如坐针毡。喝也喝不好,吃也吃不下。特别是上菜后,一盘盘,海味山珍,全是上档的。凭他的经验,这样的酒宴,自己这一千五百元钱,那根本是拿不下来的。结账时,要是钱不够,那才是丢丑呢!

  于是,他佯装打手机,从包厢出来,偷偷的,跑到吧台,一打听,果然,服务员告诉他,这样的酒席,估计要二千以上。

  范民耕连忙打手机,让萨金花出来。萨金花知道他担心的事后,便拍拍胸膛,说:“没事,我来打点。”

  不久,来了一个人,果然送来二千元,萨金花当着他的面,将钱交给范民耕,说:“民耕哥,这钱,你先拿着,报销后再还给他。”

  可是,当酒宴结束后,范民耕点完酒,下楼结账时,吧台的小姐告诉他,账已经结了。

  范民耕一愣,说:“我们请客,怎么让你们打单?”

  站在边上的一个人,对他笑了笑说:“到我们学校,你们坐的,是一号小车。我们哪敢让你们破费?”

  范民耕料理完萨金花的事,一回到家里,就不见了妻子,只见桌面上,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

  “范民耕,你太让我失望了。连这样的事,你都可以欺骗我,你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李银花回到她娘家了。如何接回妻子,范民耕正筹划着,手机忽然响了,是镇里来的,说是明天上午,上级来人,要检查灾后重建工作,李副省长会来,要他村里做好准备。

  那场水灾,萨金花家毁人亡,是受灾大户。当时,当着大家的面,就是这个李副省长,将她托付给自己。现在,她家房子重盖了。要求办的事,也料理妥了。李副省长来检查,这当然少不了萨金花家。

  第二天,李副省长来了。他巡视完整个乡村,对村里落实的工作,大加赞赏。最后,他果然到萨金花家,进行个别走访。

  省长一行人,刚到萨金花门口,萨金花便迎了出来,大声说:

  “啧!啧!李省长呀,你的手下,没得说的。你瞧,我这房子,是范支书带着人,替我盖的。我孩子进城读书,我在县城找到工作,全是书记他帮的忙。可以这么说,没有范支书,就没有我萨金花的今日。”

  听萨金花这么说,范民耕大惊失色。银花还在娘家,她对自己误会那么深,现在当着众人,萨金花这么一说,一旦传开来,劝说妻子时,不知要多花费多少口舌。于是,他连忙说:

  “不!不对呀,金花。我所以这么做,全是照省长的指示办的。你要感激的,应该是省长才对呀!”

  范民耕说这话,是谦让,可也是为自己解套。他当着这场上的人,这么说,只是在提醒人们,他帮金花,是受领导的嘱托,自己在省长面前,曾经有过那么一句承诺。自己这么做,只是在践行自己的诺言。虽然在副省长的表情上看,似乎忘记他自己当时说些什么。这也不奇怪,全省这么大,天灾人祸,一年下来,不知有多少。省长每到一个地方,说过些什么都去记,如何记得了?

  好在现场上,有那么多领导,他们都听到了。省长是否记得,这倒不要紧。因为省长那句嘱托的话,为自己给村里办事,带来了不小的方便。只是家里的事,该如何圆场,心里头,还没个谱,他有点儿心慌。

  这天晚上,范民耕忙到十点多,才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丈母娘家走去。(张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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